Friday, 29 May 2026 11:56

出黑暗入光明之旅 黄锦豪弟兄

黄锦豪是一位电脑软体工程师,中学时代发现视力有问题,开刀动手术以后,也没有改善。目前视力只余百分之三,但他的前半生有一段传奇性的经历,以下是他的分享。
 
十岁的时候,父亲过世,而母亲自我四岁起患上脑癌,躺在床上七年后才离世。七名儿女当时刚进入青少年阶段,哥哥曾参加黑社会,做小偷是拿手好戏。曾收容十多人在家中留宿,每天睡至日上三竿方才起身,而起身后第一件事,就是往超级市场偷「伙食」, 由女的扮孕妇,满载后方才回家开饭。下午的时间,到老尖(尖沙咀)打波子机(电动玩具),看人家不顺眼或不满,即拳脚交加,宗旨乃「超我?打渠!(揍他)」。后来哥哥姐姐两人因禁锢一名女孩,东窗事发后,被迫远走英国,幸而其他朋党当时对我不大理会,使我不致泥足深陷,成为今天一个祝福。
 
后来我转学到圣方济念书,由校长转接介绍下,到香港失明人协进会学点字。该中心有一位麦修女,很有慈母的形像,以她七十高龄,仍孜孜不倦教我英文、凸字及人生的道理,那份无私的爱令我深受感动。该失明人自助组织里,让我们明白到失明乃是一种状态,世间困难有大小,「大」困难需要多一点力,但没有解决不来的,信念是「永冇衰」(永不认输),能够服务他人,就仍有社会价值,于是曾到大坑东教儿童英文,在这个光明外表里面,暗地里发现有问题。
 
十来岁开始思想哲学,对「存在的价值」,「世间有没有神」这些问题思考,因着天主教的背景,曾觉得颇有根基。但半年后,又觉得圣经欺骗了我,谓「寻找可寻见」,但我寻不见;有姊妹叫我祈祷,但祈祷后也是没有效果似的,十五岁那年便忍不住要作出决定。
 
读三岛由纪夫的书,提到可用「死」见到生命的另一面,于是我开煤气自杀,但被哥哥发觉,将我救回。别人对我开解,劝我不要太执着,我没有特别反应,决心等待下一次的机会,待有足够的勇气,我会再来一次,一段好灰暗的日子。人生有快乐、有伤心,快乐只是一个小休,等待下次伤心的来临,所谓快乐也只不过是个幻象而已。
 
中学毕业,会考中文科不合格,唯有出国碰机会。外边的花花世界可不同了,心理学的第一节是讲行为主义,人是由过去环境影响,而种种前因导致今天我的模样。别的基督徒怪我推卸责任,逃避接受主这回事;而我认为今天的我,是由昨天的我所支配,我只是个木偶,有何责任可言?
 
于是我正式修读存在主义,沙特开了我对自由的新领域,普通人认为自由是与责任有莫大关系,但沙特的观念「People are condemned to be free」,谈到自由乃是出于无奈,我们只是自由的俘虏。我一直在此概念上打滚,曾想过投身入社工行列,但自己既疑惑重重,恐怕热心投入社会不外是一种矛盾,自救都不成,如何去帮助别人?
 
因为大学时的成绩好,奖学金滚滚而来,除了主修社会学之外, 也修念大学里的佛学课程。首次接触到「空」,感到非常向往,特别其中的神秘主义,于是学打坐,又参加嬉皮士,住在西人的公社中,当时,旧患如影一样,离不开我。
 
二十一岁那年结婚,并不是因爱而走上这一步,所谓爱是拥有的爱,死如果是哲学性的死,那么结婚也应该如此。人生不如意,便找个伴侣,转换一下环境,希望在人生里头多挥一笔。一方面是不负责任,同时又是一个严肃的决定。既然作了别人的丈夫,便要将人生这场戏剧演完。当时的感受好像一本书的封面,经过改头换面,以全新姿态出现,但内容仍是一样。其间有许多基督徒接触过我,我反而责备他们,认为「耶稣害死我,又不肯听我讲」,一股酸酸的味儿。
 
念社会学及教育辅导学的博士学位第二年,因酒瘾与烟瘾极深, 身体患上肝炎,精神又差,内里一点也不开心。当时在校内遇上一名女子,成为我的外遇。到我对她认真的时候,开始想到为何结婚,觉得害了我太太。麻木感觉里头,第三者的出现,是我问题冰山的一角,我既不爱她,又不想拖累太太,于是提出离婚,放弃奖学金,连博士学位也不要了,决定回到香港。太太觉得到处无归宿之所,只有跟我一块儿返回香港。
 
返港后,所谓「人照做,外表风光」,帮哥哥出版了一本市场研究的书,外表上得人爱戴,头头是道,但夫妻关系真是一团糟。当时主动去看油麻地精神科医生,服食大量药物到几乎麻木的程度。 因精神崩溃,已安排好送入九龙医院,当时准备了结一生。晚饭后说声再见,下街买了一瓶白兰地,走上太平山顶,以为死在一个山崖下,应无人可以收尸。当时酒精的反应,令我呕吐黄水,面对死亡反生强烈的恐惧,终于没有勇气自杀。
 
后来转到商业二台做广播节目,鼓励伤残人士面对人生,人生大有希望,应站立起来,不要被别人看低云云。一次节目后,买了个饭盒回家,听到太太好像在发脾气,过去一看,原来是她自杀的垂死挣扎,见她口吐白沫,从未见过如斯的痛苦。她身旁有一把菜刀,一桶水,水是红色的。我马上把她送入医院,当她在急救室内,医生给我递上一张病危通知,我才恍然知道,人生的故事原来不受控制,也深深体会到自己做错了。
 
我将人的行为理论化,行为与责任,甚至周遭的事物,无论人或事都是息息相关的。一个棋子之错所牵连的后果,往往要由自己承担。终于太太脱离了险境,之前她大量吞服了精神科医生给我开的药丸,再割脉自尽。而她割脉之方法,正是从我常挂在口边的自杀伟论中,一板一眼全学足了,现在想起犹有余愧。
 
在一九八七年冬,我觉醒了。八八年儿子出世,人生又向前跨进了一步,人生的责任跟儿子学习是最理想不过。一个任性又不负责任的人,如何去照顾另一个人呢?真是非放下自己的任性不可。
 
八八到八九年往英国剑桥念电脑,九零年返美国从事电脑的工作。老板是一名虔诚的基督徒,他曾带领一个查经班,他说没有人可看完整本约翰福音而不信主,我也不例外。
 
人生有两大疑难,空虚是其一,因着妻子自杀与儿子出生,摆脱了空虚的性格;另一样是理性上的问题,虽然仍解决不了,但它已不再影响我的情绪。以前觉得「世上有其他宗教,难道不信者要下地狱?」这类的质问曾经是一个死结,今天了解到神对人的判决, 自有祂的计划,非我辈能完全了解。人不可能解决一切的疑问以后才信主,难题是永远问不完的。
 
知识的电台永远接收不到神的声音,唯有从经历里去体验基督的爱。我从以弗所书中,发觉人靠自己不成,旧患频繁,时刻作祟。 当人用心灵与诚实去面对神,见到自己里头是一个又一个的「我」,「我」,「我」,是狂妄自大的结晶。
 
我里头想做一个好丈夫,将丈夫的角色放在首位,但怎么做也做不来;当我放神在首位,丈夫第二位,沛然不绝,又可源源不断的送出。今天,我深爱我的太太,认识神以后,明了到爱是怎样一回事,夫妻间相处,固然有恒久忍耐的地方,爱情深处,自有永不止息的一面。
 
我又学懂了谦卑,信主中最主要的一环就是谦卑,见到人的无能,我早在十几年前求神给我一条出路。我又见到自己的自负,与作神儿女的身份绝不相称。纵使耶稣的钉痕在我眼前,我也会因自负不会相信。人生的道路虽长且痛,对一个自负嚣张的人,神容让我恣意妄为,直到跌倒。祂容让我痛苦是有目的的,当我准备好了以后,祂就接受我成为祂的儿女。
 
一九九五年四月廿九日第二五八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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